箱。里头齐齐整整码着油纸包,透出的气息傅丁一闻便知——上等辽东参、陇西当归、北地黄耆、桂圆肉、枸杞子…皆是补气血的精品,也是太医院库里排得上号的好物。
徐奉春枯瘦的手指抚过参须,喉结滚动:「这参…是十五年以上的野山参…这当归,是陇西老农家藏了叁代的陈货…这黄耆…」
他每说一样,脸就白一分。
这些是他压箱底的珍藏,平日开方都只敢用钱许,如今却要成斤成斤往军汉的汤锅里撒?
傅丁轻咳一声:「徐太医,王上既开口,便是圣意。您…节哀。」
「节哀…」徐奉春喃喃重复,忽然抓住傅丁衣袖,眼眶泛红,「傅师傅,你可知这些药材得来多不易?那参——」
「徐太医。」
清柔的声音从东侧传来。
沐曦擦净手走来,金瞳温和地看着他:「您的药救过我,王上一直都记着。」
徐奉春连忙躬身:「臣不敢当…」
「今日犒军,」沐曦看向那些药包,轻声道,「王上是想让将士们知道——凡尽忠护国者,王上愿以良物相酬。这些药材在您手中是救人的良方,入汤锅便是暖人心的心意。」
她顿了顿,又道:「况且,将士们追猎围捕,最耗气力。用这些补气血的药材佐肉汤,正是对症。」
这话说得在情在理,徐奉春张了张嘴,反驳不得。可心头那刀割似的疼,半分没少。
沐曦对傅丁微微頷首:「傅师傅,劳您按徐太医的方子配比下药,莫要浪费了这些宝贝。」
「诺。」傅丁应下,转身便要去取参。
「等等!」徐奉春急道,声音都尖了,「我…我来秤!」
他抢过戥子,抖着手打开参包,捻出一根参须,又放下;换一根稍细的,又犹豫。反覆再叁,才颤巍巍秤出第一份,额头已沁出冷汗。
那模样,不像在配药,倒像在割自己的肉。
徐太医看看案上那些让他心碎的药包。
良久,他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那口气里有痛,有不捨,却也有一丝认命的释然。
他终于秤好第一份药,交给傅丁时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:
「…文火慢煎一个时辰,待药力全出,再下肉。」
说完,他别过脸,不再看那锅即将吞噬他珍藏宝贝的汤水。
窗外,驪山深处传来围猎的号角与隐约兽吼。
膳房里,叁口巨釜渐渐沸腾,药香与肉香纠缠升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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驪山围猎·朱砂戏鹿
晨光遍洒山坳时,槛笼边已列队如阵。
二十六头昨日被蒙恬生擒的健兽——鹿、獐、麂、狐——此刻皆被矇眼缚足,静卧笼中。数名黑冰卫手持陶碗,以软刷蘸取鲜红硃砂,快速在每头猎物脊背抹上一道醒目的红痕。
「记清,」玄镜按剑而立,声音淬着北疆风雪般的寒,「凡背有朱痕者,皆为今日箭的。箭需穿红痕而过,深及骨肉,正中红心者,计为上猎。」
眾卫凛然应诺,指尖皆搭上箭囊。
那头最雄健的公鹿被单独拖出。此鹿肩高近五尺,鹿角如枯戟交错,眼瞳褐中带金,即便四肢虚软,昂首时仍有山林之王的倨傲。
玄镜取过两条叁指宽的赤色熟皮革带——那是从阵前战鼓拆下的鼓绳,浸透血与尘,色泽沉暗如凝血。他亲手将皮带紧系于鹿角主杈,打上死结。
「王上口諭,」他转身,目光扫过蒙恬、眾卫,最后落在躁动低吼的太凰身上,「此鹿角系赤带,为今日魁首。射杀者,赏金五十鎰;射断赤带而鹿生者——」
他顿了顿,一字字道:
「赏百鎰,晋爵一级。」
场中呼吸骤重。
射断赤带而鹿生——这比直接射杀难上十倍!需在奔鹿急跃间,箭矢精准切断角上皮带,却不伤鹿角皮肉分毫,更不可误杀猎物。这是对箭术极致的考验。
太凰不懂金与爵,却敏锐嗅到空气中陡然紧绷的战意。牠金瞳缩紧,爪尖深抠入土,喉间滚出压抑的嗜血低吼。
蒙恬按住牠颈侧:「听令而行,不可妄动。」
太凰低吼一声,金瞳斜睨他——似懂非懂,但勉强压住扑击的衝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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辰时正,号角长鸣。
第一波猎物——五隻矫健的獐子——被解开眼布足绳,惊惶衝出笼门,化作数道灰褐残影射入林间。
几乎同时,一道雪白疾电自高坡骤然掠下!
逐焰。
嬴政的坐骑通体如雪,无一丝杂毛,四蹄奔腾时宛若踏云御风。他一袭玄色劲装,弓已在手,箭已在弦。
风声过耳,林木疾退。
一隻獐子察觉危机,骤然折转,速度之快几乎在林间拉出虚影。此兽名为风镰,腿细如竹,奔跃时常以急转甩开追猎,是驪山最难射的小型兽之一。
嬴政眼神未动,逐焰却似通心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