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人都怔住了。
「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。与子偕作!」
「将军回来了。」
《坑杀令》
他坐在案前,盯着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水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粗陶:
亲信迎上前,替他卸去沾满泥浆的披风,低声问:「项羽……真的要杀他们吗?」
《新安遗恨》
「不要回头。」章邯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,「走了,就不要再回头。」
不是秦始皇。」章邯的声音很低,却像一把钝刀,一刀一刀剐在每个人心上,「为他征战,只会苦了百姓。降了吧,至少……能活。」
身后的亲信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,声音低得像哭:「将军……他们还在喊……」
风很大,吹得他的披风翻飞如旗。他没有回头,只是低声说了一句话,轻得像被风吹散的沙:
章邯闭上眼。他想告诉他们,他投降是因为赵高要杀他;他想告诉他们,他已经没有退路了。可他说不出口。
章邯睁开眼,看着那张年轻的脸。
身后的歌声还在继续,却越来越轻,越来越远,像是隔了一整个时代。
「我们知道。」另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响起,低沉而坚定,「但就算反了,逼赵高换掉胡亥,事成之后被赐死——我们也认了。可让我们降楚?」
那时他以为,大秦的江山,永远不会倒。
校尉怔住了。
章邯的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秦始皇在咸阳宫校阅叁军时,他也是这样站在秦旗下,听着这首歌,热血沸腾。
章邯的战靴踩在泥泞中,每一步都像陷进无底的深渊。
有人在唱《无衣》。一个、两个、十个、百个、千个……所有人都在唱。
他面前摊着一卷竹简——那是章邯呈上的劝降结果。二十二万秦军,寧死不降。
项羽的军帐内,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幕上,如山岳般沉重。
不是因为他降了楚,而是因为,他辜负了那些愿意把命交给他的秦军将士。他亲手把他们,推进了死亡。
他身后,二十二万秦军的营帐连绵如黑色潮水,却死寂得像是坟场。没有号角,没有战歌,连风掠过旌旗的声音都压得极低——彷彿连天地都在等待一个註定的结局。
章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章邯的眼眶红了。他没有停,他不能停。他怕自己一停,就再也迈不动步了。
「歷史……只会记得痛下杀手的人,是项羽。」
「换了皇帝以后呢?」章邯打断他,「你们的家眷都在咸阳。造反,家人会被诛九族。」
歌声越来越高亢,像是在质问,又像是在告别。
「将军。」校尉忽然跪了下来,声音哽咽,「跟我们回去吧。打回去,换皇帝,大秦还是那个大秦。」
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还能再战十年。
他想起鉅鹿之战前,这个校尉衝进他的帐篷,满脸是血,却笑得像个孩子:「将军,我们赢了!」
「我们可以拥兵自重,逼皇帝退位,换皇帝!」校尉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里燃着近乎疯狂的光,「秦始皇亲自打下的江山,没道理拱手让人!我们可以……」
「他们说……可以拥兵自重,逼胡亥
歌声衝破云霄,震得旷野上的尘土都扬了起来。
章邯没有回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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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。与子偕行!」
他是将军,是他们曾经愿意把命交给他的将军。他不能在他们面前,承认自己的懦弱。
章邯转身,一步一步走向营门口。身后,秦军将士们在喊他,一声比一声急切,一声比一声绝望——「将军!我们可以打回去!」「将军!我们可以换皇帝!」「将军——!」
「对不住……兄弟们。」
校尉的脸色瞬间惨白,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血。
「活?」校尉惨笑,「将军,我们是秦人。秦人,什么时候怕过死?」
章邯没有回头。他的战靴踩在泥泞里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。
亲信怔住,还想再问,却见章邯闭上了眼。
章邯知道,他再也回不去了。
怒吼声此起彼伏,像是要把这片天地都撕碎。
「寧死不降!」「寧死不降!」「寧死不降!」
身后,歌声忽然响了起来。「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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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现在,他只能说:「降了。」
「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。与子同仇!」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,章邯终于走出了营门。
那老兵啐了一口,「寧死不降!」
那双曾经在战场上叱吒风云的手,此刻正在袖中微微颤抖。
他们不是不知道。只是不敢去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