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扶棺北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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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袁书抬眼,见亲卫神色有异,便搁下药碗,替阿兄掖了掖被角,轻声道:“阿兄先歇着,我去去就来。”

    赵云闻言,心下大乱,胡乱点着头,示意医者去开药,守在榻边,握着袁书冰凉的手,一言不发,他满心只有榻上之人,什么主从之别,什么礼法规矩,皆抛九霄之外,尽数忘了个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她扶着亲卫的手臂,大口喘气,面色惨白如纸,额上冷汗涔涔而下。她缓缓直起身,擦去嘴角血迹,沉声道:“准备素服,二兄来了,我去接他。”看似平淡冷静,实则已心如刀绞,神思不定。

    袁耀站在一旁,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年的叔父跪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,嘴唇微动,亦被勾起伤心,泪也涌了出来,他深吸一口气,回头看向车上堆着的几只大木箱,哽声道:“叔父,父亲让我把这些带给您。”

    这些天,她心里压着两座山。一座是二兄的棺木,一座是阿兄的病榻。她强撑着,在阿兄面前喂药、侍疾、装没事,可此刻,这些信像一把刀,把她的心剜开了一个口子,所有的痛都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亲卫拱手颤声道:“君侯……寿春来报,后将军……后将军病逝了。袁伯光公子扶棺北上,不日将至邺城。”

    袁书再遭重击,忽觉腹腔剧痛袭来,心头乱跳,不由猛地按住胸口,弯下腰去,一口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厅内青砖上。

    这几封信被岁月染上痕迹,泛着旧色。

    袁耀拿起一束缣帛,递给她:“父亲他……写了很久。起先寄过几封,没收到回音,他就不寄了,一年年攒下来,就有了这些。”

    袁耀摇头:“未曾收到一封。”

    阿卯吾弟:见字如晤。北地苦寒,弟当珍重,兄在淮南,一切安好,勿念……

    有长有短,或工整或潦草,却都只是满满的“阿卯吾弟”。

    袁书蹙起眉来:“自离雒阳至渤海,我便常书信给二兄,亦未收到回信。我以为二兄不回,是怨我。”袁书眼泪又涌,“怨我没有跟他走,怨我选了阿兄。我想着,等他气消了,总会回的。”

    先前知晓哀讯时她脑中一片混沌,仿佛思绪在抗拒如此令她难以接受的事实,她这十数日来一滴泪也没掉,除了衣不解带地侍奉袁绍外,不断处理各类事务,好似一刻停不下来般,用忙碌来逃避失去二兄的怆恻,如今见了棺木,恍若当头棒喝,那无尽的哀思愁绪便随着恸哭涌泻。

    良久后,袁书悠悠转醒,睁眼便见赵云守在榻边,面色如常,一如平日般稳重,让她惶乱的心霎时安定了几分,接踵而来的却是无尽的痛苦

    袁耀担心袁书安危,自是跟了上来。赵云多年征战沙场,气势如虹,又生得端方威严,因迁怒袁耀令袁书伤身,威势愈发低沉,袁耀站在门外,慑于赵云威压,不敢入内。

    旬余后,袁耀扶棺抵达邺城。?袁书身着一身素服,出城相迎。远远望见那具黑漆棺木,她便再也忍不住,扑跪在地,以额触棺,泣不成声:“二兄——二兄——”

    “君侯!”亲卫大惊,抢步上前扶住她。

    袁书捧着那些信,泪一滴一滴洇开一小片深色,她忽然问道:“二兄可有收到我的信?”

    棺木漆黑,静静停伫,那些多年未归的信,终于到了主人手中,只是写信的人,不在了。

    箱子里,整整齐齐摆着缣帛,一封一封,迭得满满当当,新旧不一,有些已经泛黄发脆,有些还带着墨香。每一封都写着同样的:“幼简棨”。

    “叔父……”他刚开口,便见一口殷红喷涌而出,溅在那些信上,溅在敞开的木箱上,“叔父!”袁耀大惊,伸手去扶,袁书已软软倒下,手中的信散落一地,血迹斑斑。

    赵云将袁书放在榻上,医者匆匆赶来,把脉良久,面色凝重:“君侯前几日刚呕过血,身子还未养好,今日又受大刺激,气血再次逆行。他本就因连日操劳、忧思过重伤了身,今日这一遭,可谓旧恙未平,新创复至啊。若再不好生静养,恐有性命之忧。”

    “君侯!”赵云冲过来,从心慌意乱的袁耀手中接过她,一把抱起,急唤左右,“医者!快唤医者来!”

药,忽有亲卫匆匆入内,在门外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袁耀看着赵云抱着叔父匆匆离去,盯着那摊触目惊心的血迹,心里那点怨气,终于彻底碎了,他蹲下身,一封一封捡起那些被血浸染的信。

    袁耀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:“阿卯不知道,她什么都不知道。”?他当时不信,觉得袁书位高权重,早已背弃了父亲。?如今见她神色不似作伪,便信了大半。

    阿卯吾弟:兄思弟甚,何日得以一晤……

    她起身出了内室,掩上门,走到前厅:“何事如此慌张?”

    阿卯吾弟:闻弟又破敌,兄大喜,遥为弟贺。然刀剑无眼,弟当以身为重,勿轻陷阵……

    棺中无人应答,二兄一直想让她去寿春,她心知肚明,可阿兄亦离不开她,她以为来日方长,总有机会再见。她以为二兄会一直在,像从前一样,一边阴阳怪气,一边给她好吃好玩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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