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体先于意识动了,他猛地转身,穿墙而过,回到深巷里。
这法子是他亲口教给月新生的,那时他怀着几分高傲,以为胜券在握,便轻巧地将这法子说了出来。
鹿子雀只是笑笑,又不说话了。
“我不怕火。”永绥解释道。
月新生也暗自心焦。忽见眼前火光一闪——鹿子雀的手脚已烧成一团火,永绥从火焰中飞身而出,果然毫发无损。他一手夺过月新生手里的火柴,便急追而去。
司徒春野双膝一软,脑海里忽而闪过刚刚他自己问过永绥的话:“如果到了和月新生死别的时刻,难道你不会打算求长生吗?”
看着这个阴尸恶煞突然局促腼腆起来,月新生也有些尴尬,咳了咳:“阿姨您好,我常听永绥说起您呢。现在一看,真是不敢相信,您看着哪像是永绥的妈妈,简直就像他的姐姐呢!”
谁料鹿子雀竟不闪不躲,任火势蔓延,也死死缠着永绥,绝不松手。
司徒春野穿过墙体才反应过来,猛地站住,回头看去。矮墙那一头已有黑烟袅袅升起。
这一回,他又瞥见火光一闪,忙侧身躲避,却没留意前方横着一堵矮墙。他是鬼魂,身体能穿墙而过,可怀里的头颅却是实体——“咔”的一声,鹿子雀的脑袋撞在墙面上,滚落在地。
司徒春野瞧着眼前这一幕,眼泪盈眶,却忽然想到了什么,忙抱起地上鹿子雀的头颅,转身飞遁。
永绥闻言一笑:“呵,倒是一个好法子。”说罢,他竟朝月新生说,“先烧我身上这恼人的手脚。”
司徒春野却已顾不上看他了,只盯着地上那颗正在燃烧的头颅。鹿子雀的皮肉在火中层层剥落,嘴角还挂着笑,眼瞳迎着跳动的火光,像仍然活着似的,正温柔而虔诚地凝视着他。
月新生和赵淑明留在原地,一人一鬼面面相觑,突然有些尴尬。
赵淑明倒是不腼腆,只说:“嗐,那不是我死得早嘛。”
下一刻,身后忽有火光闪烁——永绥点燃一根火柴,朝他们掷来。那点微弱的火苗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细的弧线,像一只急于归巢的萤火虫,直奔鹿子雀的头颅而来。
这一刻,司徒春野仿佛也看见了答案。
司徒春野怔在原地,分辨不清——他是临终放弃了尊称,还是话没说完便被烧死了。
鹿子雀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:“再见了……春野……”这是他第一次直呼“春野”,而非“春野先生”。
司徒春野闻言,浑身一僵。
心,我又死不了。”
鹿子雀的脑袋还在他怀里,却发出闷闷的声音:“春野先生,你还是将我抛下吧。”
永绥站在几步之外,只是安静地站着,像是在看什么烟火表演一样。
“不好,他要带着那死人脑袋跑!”赵淑明想追,可方才与司徒春野、鹿子雀连番激战,早已力竭,实在跑不动了。
司徒春野身负重伤,走得不快,转瞬就要被追上,真是心焦如焚。
司徒春野心中一紧,却说:“你也没占多少重量,把你带身上还能帮我分点火力呢。”
听到这个,月新生愣了一下:“那不是连你一起……”
月新生和赵淑明从巷口跑过来,远远便看见那团火光。赵淑明扛着打包好的鹿子雀残躯,站住了脚。月新生则走到永绥身边,顺着他的目光望去
今日本要开坛做法,月新生身上正好带了火柴,走到永绥跟前,直接点火。
司徒春野侧身一避,火苗擦着鹿子雀的耳朵飞过去,落在地上熄了。
那时候,永绥带着那种淡漠的笑容,仿佛洞悉了一切。
赵淑明挠挠头,说:“哎呀,那个……嗯……我忘了自我介绍……”
司徒春野这才踉跄着要走。
却不想,月新生高声说道:“怎么不死呢?我不会再留下他的躯干,一丝一毫都不留……全部烧尽,再以七重符咒封入净坛,以真火煅烧四十九日,方为终了。”
月新生接不上话,赶紧指着烧成焦炭的鹿子雀残躯:“咱们赶紧把这些收起来,别漏了。这玩意儿可是有害垃圾,得好好处理干净。”
司徒春野不得不时时回头,提防飞来的火柴。
“对对对,还是你这孩子机灵。”赵淑明连连点头,却又道,“这东西脏呢,也不知有没有毒,你是活人倒别忙这个了,阿姨来就好。”
可紧接着,第二根、第三根已破空而至。火光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,像催命般追着他们不放。
她跟一个热情好客的长辈似的,断不肯叫初见家长的贤婿干一点儿活。
永绥站在巷子里,守株待兔一般,脸上挂着残酷的冷意。
司徒春野起初只当他是强撑,此刻才明白:永绥与月新生,不是已经经历过死别了么?他们比谁都懂那是什么滋味,也早就清楚了自己的选择。
他怆然一笑,伸出双臂,抱住那颗仍在燃烧的头颅,任火势蔓延到自己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