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旭右手握刀，刀尖垂地，刮过雪地时，卷起了片刻的风，他左肩的伤口还没包扎，可他一步也没有慢下来，甚至在刀锋相接的时候，也没有惧色。
端妃轻轻放下李泰，踉跄着站了起来，她站在阶下，裙袍与地上的血融为一体，她回首看着长阶之上的大殿，声音低沉嘶哑而有力：“忱王李佑结党谋逆，勾结韩益引兵入宫，谋害皇子，意图弑君篡位。来人，即刻将李佑禁足宫中，无旨不得外出！”
雪开始密了。夹道两侧是高高的宫墙，吹不进风，雪落得直直的，落在余锞的肩膀上、落在韩旭的刀背上、落在两人之间那不过数十步的距离里。
姜瑱死了四年，他调守定远关四年，这四年里，他打的每一场胜仗，都是靠火铳。像是陡然被人戳到痛处，余锞的脸骤然冷了下来：“要杀要剐，悉听尊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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借病不出的韩老夫人、怀中抱着婴儿的赫氏，便是双腿不能行走的韩玿也被人推了出来。相较于他们的惊慌失措，温宜站在人群中，脸色淡淡，像是对如今发生的事早有预料。
韩旭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前方那几条仓皇奔逃的背影，看他们在宫道尽头一闪，拐进一处夹道，他没有减速，甚至握紧缰绳，调转马头，像是一道追雷般追了上去！
余锞听出他这句话里的羞辱之意，尽管韩旭的话声是那么的平静，他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，紧接着，韩旭便开口了：“就是靠火铳吗。”
“你在西北是怎么打赢仗的。”
比如如今，他的马被尸体绊倒，他跌跌撞撞地跑起来，踉踉跄跄地往前跑着，可他仅仅只是跑了一小段路，脚步便越来越沉，甚至因为地面的湿滑几次险些摔倒。
另一边的宫城内，韩旭带着上百人沿着余锞他们逃窜的方向追击。
韩识钦被推着赶到府中正堂前时，一脸麻木漠然，他才死了娘亲，一时间没有反映过“谋反”到底是何意，等御前司的人踹弯他的双膝，使他不得不跪在地上的时候，他才高声呼喊着：“我是举人！不用下跪！”
他紧蹙着眉头，在靠近转角的时候，才敢回头看一眼——
宫城九门尽数关闭，余锞就算要逃也只能来回跑，他总有跑不动的时候，韩旭有的是时间看他困兽作斗。
然而风雪尚未止息。
韩旭早已经停下来了，上百双眼睛在他身后直勾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，看他靠撑着宫墙站稳，又看他靠在宫墙上大口喘着气，他明明也是兵马统帅，手中统帅过五万兵马，带着人镇守定远关边线也打过胜仗，可他如今在韩旭面前，只像一条丧家之犬。
马蹄踏过，雪粒四溅，然而那几点水花还没来及落回雪地水洼里，又被身后一连串的马蹄踏得飞溅，一如接连不断的马蹄声撞在宫道上又弹回来，此起彼伏、不绝于耳，像是余锞身后阴魂不散的追兵。
勤政殿的烛火彻夜未熄，快天亮时，殿内已经连续传出三次太医召令，太监们端着空药碗来回疾走，尚未干透的廊道人影密密，可交头接耳的声音很低，只能听见官袍窸窣，摩擦声轻。
承恩侯府门庭开阔、气势恢宏，府邸前的大匾是先帝御笔亲题，字迹大气豪放，那是韩家积攒了上百年的荣光，可如今温宜看着府门前的封条，心中感叹富贵如烟云，“昭谇夕替”宠辱但朝夕。
他立在那里看了余锞许久，雪落在他身上，薄薄一层，像是覆了一层霜，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幕，原以为自己会觉得大快人心，可他没有，余锞越是狼狈，他心中便越是愤怒，姜瑱就是死在这样的人手里。
余锞身边跟随的人越来越少，被拦住，被掉队，被斩于马下……到后来，窄窄的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人。
率兵前来的御前司亲卫知道她和赫氏的身份，动作并不粗鲁，甚至还带着几分客气，温宜搀扶着韩老夫人上车，又扶着赫氏、护着她怀里的孩子一道被人带去了刑部大牢。
最后一次他伸手撑住了宫墙，整个人贴上去，大口喘着气，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可御前司亲兵听见他这话，刀柄直接砸偏了他的脸：“还举人呢，此番下狱，你还有没有命活尚且不知，如今是跪也得跪，不跪也得跪。”
韩旭立在那里，神色那么凛然，只说了句：“带走。”
被推开屋门的时候，韩识烨还守在余氏跟前，清晨发生的事太过触目惊心，母子俩缩在陈春堂中，对吴显鸻招供、韩益率兵入宫的事一无所知，所以当御前司的人冲进来的时候，韩识烨还在大喊“二叔”，可下一秒一句谋反，说得余氏重新晕了过去。
仆伏地不敢抬头：“……忱、忱王尚在殿中。”
火把涌进府邸廊道，惊飞了檐下躲雪的寒鸦，后宅的妇人被拉扯着赶出暖阁，低低的哭声在后院上空回荡。
而韩益，罪有应得而已。
不出半日，韩益带兵谋反之事传遍京城大街小巷，京中人人闻之色变，没到夜色，御前司便持刀带人破开了承恩侯府的大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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