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位翟将军怕是还对自家主子用情不浅，可惜跟张大人比起来，总觉得差了一条朱雀大街。
那张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晰，不是梦。
秦式微走在最前头，左拐右拐，避开那些还在外围搜捕的残余兵卒，他们穿过一条早已干涸的暗渠，从窑场北面那片无人看守的矮墙翻了出去，在那些举着火把的人搜到最后一间窑洞之前，已经无声地融进了县城深处那片沉沉的夜色里。
便在这时，秦式微与霍十六从窑场北面的矮墙翻了进来，霍十六一眼便扫完了满地的尸首，又看了一眼倒在尸首之间的翟堰，快步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。
翟堰只好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，哑声道：“我身子已无大碍，你去守着公主吧。”
“昨日是公主把将军从城北的窑场里捞出来的，将军伤得不轻，身上的毒箭也是公主让我解的。”
闻言，翟堰脸上那层恍惚的茫然便褪了个干净，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。
听见那个“霍”字，翟堰的目光极细微地变了一下，虽只是极短的一瞬，却没能逃过霍十六的眼。
翟堰垂下眼睫，声音沙哑，“末将的人大约还要两日才能到新商县与末将会合。”
“此地不宜久留。把人带走，从北面矮墙出去，绕过那片旧窑坑，回客栈。”
翟堰的目光越过霍十六的肩头，便看见窗边的人正转过身来望着他。
霍十六睁开一只眼，又合上了，随意拱了拱手，“属下霍十六，如今是公主身边的暗卫。翟将军叫属下十六便好。”
霍十六把翟堰放在床板上，撕开他肩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料，如今风声鹤唳，也不敢请大夫，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，倒了颗解毒丸塞进他嘴里。
他闭上眼，把那股翻涌的心绪一
翟堰面露犹豫。
秦式微示意不必，问他：“翟将军来新商县做什么?”
窑场安静下来。翟堰撑着剑立在尸首之间，肩头的箭伤被方才那番搏杀重新扯开，右肋的新伤也在往外渗血。
霍十六心想他与公主之间还不定谁保护谁呢，也懒得解释，只是敷衍了一句公主让我守着你，便又闭目养神去了。
他笑眯眯地开口，“翟将军该唤公主。”
翟堰望着他那副雷打不动的模样，心里头转了几个念头，莫非公主身边还有旁人护着。
睛望着头顶那片漠然的夜空，渐渐失去了焦距。
霍十六刚来公主身边时便把她从前的事打听了个七七八八，此刻望着翟堰那张还带着病容的面孔，心里头门儿清。
他的手刚伸出去，便被人捞了回来，一张陌生的面孔凑到他眼前，生得平凡无奇，却挂着一副天生带笑的模样。
“还活着。”
他睁开眼，便看见一道纤细的背影正立在窗前，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，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朦胧胧的银灰里，那个轮廓他在梦中见过不知多少回，每一次想要靠近却又不敢触碰，他伸出手去想碰一碰那道影子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死士，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剧痛翻涌上来，把剑拄在地上，想撑着往前再走一步，眼前却骤然一黑，整个人便往前栽了下去。
那扇门合拢，翟堰靠坐在榻上，说不出心头滋味，他转过头去，望着正窝在椅子里闭目养神的霍十六，迟疑了片刻，方才开口问了一句：“不知这位大人……怎么称呼？”
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唤了一声“秦娘子”。
秦式微略一颔首，看来这人心里也有成算，便也不再多言，起身便往外走。
他把双手枕在脑后，不等翟堰开口便摇了摇头，语调懒洋洋的，“在下虽姓霍，但如今只是公主的人。翟将军想问的事，属下也不知，所以将军还是早些歇着吧，伤好得快些。”
霍十六把翟堰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肩上，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搀了起来。
这间客栈是藏在一条窄巷尽头的小店，连块像样的招牌也无，掌柜是个耳背的老妪。
好在秦式微到了新商县便做了好几手准备。她让霍十六在城中几家客栈都订了房，每一间都用不同的身份，有的是一对兄妹，有的是主仆三人，有的是独自投店的年轻娘子，狡兔三窟也不过如此。
翟堰醒过来时，眼前还是一片模糊，那解毒丸的药力正缓缓散开，把那些缠绕在意识边缘的混沌一点一点地驱散。
“翟将军这是醒了？”霍十六收回手，笑眯眯地望着他。
秦式微见他不说，也没有追问，“翟将军方才也瞧见了，外头那些衙差挨家挨户地搜，专查外地来的生面孔。将军这副模样，带着伤，又无人接应，孤身在此。本宫不问将军来意，但眼下这处境，将军想必比本宫更清楚。既然不愿相告，那便早做打算。”
远处隐约还有火光晃动，那些人的同伙迟早会循着血迹找过来。
秦式微蹲下身去看了看翟堰肩头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箭伤，微微拧起眉心，站起身来往窑场外围扫了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