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那个时候，他第一次见到了乔梨衫。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，还带着学生气的青涩，也许是刚做了妈妈，懵懂又慌乱。
身后的贺耀言不明所以，伸着脑袋喊他，“哥，你留下来吃饭！”
作为医生，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，在冰城那段时间，他尽最大的可能去帮她们，大到争取手术机会，小到接水打饭，凡是能帮她分担的，他顺手就做了。
裴聿南说的当然不是粥粥。
裴聿南不知道，这三个字简直是梨衫的死穴。
走出去很远，梨衫才慢慢放缓脚步，绷得笔直的脊背也终于松下来，只是脸色依旧苍白，自始至终没有开口说一句话。
“不过你和那位裴总……”他还是没忍住，试探着问了句。
梨衫停下后，先和他说了抱歉，“不好意思，明明说好了请你喝咖啡的，咖啡没喝成，还平白无故连累你。”
直到看不见人影，宋斯程试探着开口：“裴总，那咱们继续……”
却没想到，半年前，梨衫辞掉冰城的工作，只身来到京市，而命运兜兜转转，竟又让他们在总城医院重新碰面。
他始终没有问过，粥粥的爸爸是谁，也没有问过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。
今天可以漫不经心地把“私生子”三个字，当成刺向顾霖之的刀，明天，同样的话，也可以毫不留情把粥粥钉在耻辱柱上。
也许是他自己的家庭同样算不上圆满，他和梨衫在某种程度上，是心照不宣的知心人。
裴聿南看着两人并肩走出去，顾霖之像是在低声安慰她什么。
她心里比谁都清楚。
粥粥又一直病着，她的生活不好过。
原来她竟然还会天真地以为，只要自己努力一点，再努力一点，总有一天，她可以让粥粥堂堂正正地站在人前，不必害怕别人异样的眼光，不必因为没有父亲，就矮别人半截。
“那也不行。”梨衫说，“难听的话不管听多少次，也改变不了会伤人的事实。”
裴聿南冷冷丢下一句：“饱了。”
她心里冷笑，为自己悲哀。
既然她不愿意说，
顾霖之安慰她，“这算什么，我小时候因为家里的事，比今天难听的话听过不知道多少遍，早就习惯了，你不用替别人向我道歉。”
玉雪可爱的小女孩，很招人喜欢。
一句话没说完，梨衫原本已经缓和下来的神色，果然再一次僵住。
看他像看仇人。
留给裴聿南的，只有那双带着失望和冷漠的眼睛。
他脸上乌云密布，盯着面前一对蓝色背影，如果目光有实质，他恨不得将人钉穿在墙上。
愤怒烧到最后，反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，沉成一片死水般的冷寂。
顾霖之立刻明了。
帮她一个小忙，她都会认真准备礼物还回去，请她吃一顿饭，她也一定会找机会再请回来，没有非联系不可的理由，她几乎从不主动发消息，更不会轻易麻烦任何人。
里滚滚恨意差点破膛而出。
裴聿南黑着脸，一句话都没说往外走。
也许是自己经历过无数的恶意，她说得认真。
顾霖之转头看着她，心底涌出一股温热。
你看。
他们那个圈子的人，从来都是这样的。
顾霖之那时候总觉得，她那双眼睛像是浸在一场漫长的雨里，随时会流泪。
她梦见老师欲言又止的眼神，梦见家长把自己的孩子往旁边拉，梦见粥粥红着眼睛，一遍遍跑回来问她：≈ot;妈妈，他们为什么这样说我？≈ot;
她气上心头，心想，这样的人，他不配知道粥粥的存在，也不配见到粥粥。
顾霖之一直跟在她旁边，没有多说什么，他看得出来，梨衫和那位裴总的关系匪浅。
她曾无数次在半夜惊醒，梦见粥粥背着小书包站在幼儿园里，一群孩子围着她，伸着手指，一遍又一遍地喊她，说她没有爸爸，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，说她和别人不一样。
若说没有私心，恐怕他自己都不信，可他在冰城只待了半年，离开后，两人没再联系。
在顾霖之看来，梨衫不停地和每个人划清界限，不欠任何人情。
梨衫看着裴聿南，再也没说一句话。
贺耀言穿着围裙出来，摸不着头脑，“怎么了这是，刚才还好好的，喝了杯咖啡就饱了？”
只是这一次的梨衫，比当年更加沉默，也更加谨慎。
可他提起那三个字时，那样轻描淡写，理所当然，眼底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意与讥诮，仿佛一个人的出身，生来就是可以被拿来羞辱和轻贱的理由。
她拉着顾霖之的衣角，“我们走。”
两年前，他借调到冰城，接触的第一个疑难病例就是粥粥。
这让她禁不住胆寒。
头也没回迈出了咖啡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