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餐后,暖黄色的灯光亮起。
两人并肩坐着,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,监控画面里,正是前两天在她曼都小区外徘徊,行迹鬼祟的那名监视者。
裴知秦的视线没有移开,声音却冷静而笃定,"身影应该就是在纽州试图刺杀我,还有在小巷看见的那名女子,就是她。"
画面被放大,方信航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点,画面定格,简单的点出这人物特征:"我记得,她身高大约一百七左右,身形偏瘦。”
裴知秦想起在小巷偷听到的记忆,补充道:”且她声音低沉,米语使用得很流利,但她说暹语的口音,不是景迈北腔,是偏向曼都官话。"
她抬手,指尖稳稳地落在屏幕上那张被捕捉到的侧脸轮廓,心中只可惜每每这女子出现与她交手,总是戴着帽子跟口罩,只露出一双眼睛,看不清整张脸的五官特征,如此简直拖累了整个调查进度。
方信航把拍到女杀手的身影监控画面存了下来,没有着急下结论,只是暗暗猜测着
他又继续往后看,把同一个时段,连续三天有人鬼鬼祟祟的画面,并排拉出来。
"你看这里。"他没有指一旁鬼鬼祟祟的男人,而是指空白,"这段时间,保安巡逻会经过,但这个男人每次都会提前两分钟消失。不是被赶走,是他自己算好的空档。"
他把监控视频的时间轴,往前拖了几秒,又道:"他这行为不是离开小区,是退到视野死角,说明他要的不是进出路线,是持续观察的安全距离。"
裴知秦的眉心慢慢皱起,清楚地猜到方信航的话中之意,"也就是说,这根本不是临时起意的小偷会有的习惯。"
他切换到空拍图,缩小比例尺。
"再看这里,如果目标只是踩点偷窃,他会绕外围,直找门禁弱点,但他固定站在这条线内"
他用指腹在萤幕上划了一条极短的弧线。
"这能同时确认三件事的位置,主干道、保安动线、以及"他顿了一下,放大其中一栋楼的立面,"夜间仍会反光的窗户。"
方信航继续说道,"他们这是为了在不靠近的情况下,确认屋内是否有人活动。排除掉无灯、长时间空置、与有遮蔽物的户型,剩下的,只会是这一栋。"
裴知秦的呼吸,却明显慢了一拍,被他老练的侦察速度惊到了。因为,方信航指出的点,正是她所住的地方。
方信航把画面再次暂停。
"还有一个细节。"他说着,点开监控右下角的时间戳,"你注意到没有,男性嫌疑人每次出现的时间,都压在下午四点到五点之间。"
裴知秦怔了一下,"那不是放学跟下班时间吗?"
"对一般人来说是。"他摇了摇头,语气平静,"但对观察者来说,那是太阳角度最稳定的时段。"
他切回空拍图,调出方位标示。
"这个季节,西南向日照会在这个时间段,把建筑的影子拉得最长。"
"人若站在这里"
他的指尖落在小区外围的一点,"影子会刚好贴在围墙内侧,不容易被巡逻或住户注意。"
紧接着,他把两张监控的画面迭在一起。
"而且从这个角度看,反射光不会直射眼睛,监视者能看到屋内亮暗变化,却不会被窗户反光暴露。"
裴知秦听着他的判断,慢慢坐直了身体。
"再加上"方信航继续说道,"你住的那一栋,窗户是南偏西向。这个季节,下午四点后,太阳角度会直接切进室内。"
"人只要在屋内走动,影子就会投在窗帘或内墙上,比灯光更容易辨识是否有人活动。"
他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"这也是为什么,那些人他们不需要靠近,只需要远远观察,就可以推论出你平日的日程活动。"
裴知秦的喉咙微微发紧,她抬头看他,眼神第一次带着一种近乎陌生的距离感,只觉得方信航他们这种人,还真是可怕的紧,"你连我什么时候会被看见,会被监控,都算进去了。"
方信航没有否认,"他们已经推算过,我只是反推。"
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身旁的男人。
这一刻,她心里升起的情绪,并不只有惊讶,更有一种从骨子里出现的警觉。
裴知秦从来不害怕聪明人,因为大多数聪明人,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对自身智识的优越感,或多或少地炫耀自己的聪明。
可真正可怕的人,是像方信航这样的人,能从一堆无人注意的细节里,安静地推论出完整的真相,且整个过程之中,没有半点卖弄,没有刻意表现,甚至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,宛若只是正常的逻辑推论问题。
这种人,若是要谋划些什么,定能在无神无知的情况下,准确得手,若在心狠手辣一点,怕是怎么死在他手中的,都未必知晓。
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屏幕,那些在她看来零碎而杂乱的监控画面,在方信航大脑中,却像是一张早已铺开的四维度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