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半夜靖川开始断断续续地呓语,看来是真的死不了了。她最初先叫了一声“娘亲”,又一声。
这些,她已不需要谁来教了。
一句一句:
既要活下去,那死的就只能是别人。
夏依抱着她,那件外袍盖在两个人身上。靖川张了张口,这一点轻微的动静弄醒了少女,她睁开眼,惊讶道:“撑过来了啊。”
食物仍然是干肉与面饼,被水泡成软到恶心的口感。夏依把这些一口一口喂进靖川嘴里。起初吃了便吐出来,等到半夜才肯张嘴咀嚼。失血过多,睁眼就头晕目眩,温热的舌尖总是一下一下舔在夏依指腹。
只是为了活下去,作出的决定。
她自私、恶劣、虚伪、任性。十恶不赦。
蜷紧了,受伤的小兽般,见不得光。
血渍与汗水混杂,与她身上的浓香混在一起,不算好闻,靖川却记住了这样的味道。毯子上属于母亲的气息其实早就散了,只不过她还是执拗地不想,也不敢靠近,仿佛如此便可留住最后一分回忆。桑翎在她脑海中都已经模糊,这里没有镜子,水很浑浊,无从看见自己与她相似的面容。只剩靖淮。靖淮的眉眼,仍还清晰,犹在昨日般,挥之不去。而她死时的模样也深深刻入了她的记忆,在每一次惊醒的梦的最后,姗姗闪过。
夏依对她而言,似一个不太合得来的姊姊。关系近后,她们话不投机就会扭打在一起,赢的总是夏依。
靖川浸在一片忽冷忽热的混茫里,没看见夏依发觉她愿吃东西后的神色——并非松了口气,而是怜悯。
但靖川逐渐习惯了依靠她。若无她两次彻夜的照顾,自己是活不下来的。当年要有这样一个姊姊,大概不会排斥母亲们将爱分给另一个人。
她杀人了。
身上流淌的血脉,初现端倪。靖川隐隐约约地,猜到了自己被送到这里的缘由。
夏依轻轻哼一声,在寒冷的夜里,听着竟也有几分温热。
早晨到来时,奇迹般好转,腹上的伤痕浅去。
但那些最初留下的疤痕,已经不会再消失。它们赶在长大前,永远刻在了她身上。
“阿宛?你怎在这……”
手上沾了血,她再也无法回头,也无颜面对女师了。
能够进食便代表有一丝生机,而在这样一个地狱里,却不如痛痛快快死了。
这段时间里,靖川迅速地抽条,骨骼好像要刺破皮肉蛮横地长出去。尽管有着肌肉,她的身体却因缺乏养分而无法追及生长的速度,呈现出可怖的瘦弱,惟大腿还有几分威慑人的壮实。天神的血脉,越发殷勤,伤口愈合得越来越迅速。
靖川安静片刻,说:“你不认得她。”
她不是一个好学生。
而夏依也不像她这样拘谨,那一夜后,她们有了交往,她便愈发地了解起这个少女来。出身西域一个小部落,母亲战死沙场,颠沛流离后把自己卖到这里来。她的主动换来一点特权,因为若非疯了,哪怕与野兽同眠也比来角斗场好,至少前者不过一瞬,这里的厮杀却要持续永远。夏依说着这些的时候很随意,靖川却一眨不眨地看着她。于是她捏了捏这个孩子的鼻尖,笑道:“怎这么呆?”靖川问:“你不难过吗?”
只有刀,握在手里,贴在身上。一次又一次,刺、砍、扎,放血、剖开、切断。
要说起靖淮的死,她一定会哭的。也许,她以后会在桑翎面前,在女师面前说。但靖川又觉得自己或许一辈子都见不到她们了——两年,那么漫长,又那么短暂。两年便取代了过往十叁年的岁月,让她觉得自己像从生到死都在这里。
她问:“女师是谁?”
夏依的笑没有变,漫不经心地说:“忘了。”忘了那种难过,也忘了母亲的面容。她又问了一句,蝴蝶刀是谁送你的吧?靖川便明白了她说的“忘了”的含义。
小小的,柔软的。一只被抛弃的小动物。
夏依把她的成长看在眼里,有一次伸手圈住她的腰,稍作丈量。靖川不习惯这般被人抚摸,腰上一痒,耐不住忽地袭上骨髓的酥麻,抬肘后击。少女没躲开,结结实实,转过头时看到鲜血从夏依鼻下流淌。她有点狼狈,眼睛还笑着,一边止血,一边瓮声
别的问题也不会有答案。不过夏依并不在乎,只是耐心地抛出一个又一个话题。靖川被扰得烦了,不得不答一句。她此刻正在危急关头,有人陪着说话,倒不犯困,身体也渐渐热了。到实在抬不开眼皮时,呼吸已经平稳下去。
她也开始遗忘那个人了。
角斗越来越多。她计算自己杀了多少人,最后发现数不胜数。
良久,又开口。头一回,声音怯怯:“女师……”却被口中下意识吐出的西域语言破了幻象,惊醒过来,汗透满背。
夏依便不再说话了。
又露齿一笑:“不错。”靖川没有抬头看她,只是埋在她胸口,心里抽丝剥茧地疼,嘴上仍很轻很轻地说了声:“谢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