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辅流放岭南的文书,是二月十二正式下达的。
启程的日子,定在二月十四。
押送的差役只有两名,按律准许一名直系家眷随行照料。
林夫人韩氏原本挣扎着要去,被林辅死死拦下了。
她自去岁入冬便缠绵病榻,咳疾加重,气息奄奄,连从床上勉强坐起身都需要人左右搀扶,说几句话便要喘上半天。
岭南路远,叁千里的颠簸苦旅,对她而言无异于催命符。
最终随行的是林府一个早已落魄的远房侄子,二十出头的年纪,读过几年私塾,识得些字,身子骨在族人里还算结实。
林辅在狱中时,他曾偷偷送过两次粗饼,算是念着一点微薄亲情。
此次流放,他自愿跟随,或许是为了一份渺茫的希望,或许只是无路可走下的选择。
林清韵得到消息时,是二月十叁的傍晚。
夕阳将落未落,天际染着一片凄艳的橙红。
管事隔着那扇终日紧闭的院门,声音不高不低地传了话进来,语速比平日略快,说完。
“明日卯时叁刻,南城门出发。”
顿了顿,似乎还想说什么,终究只是叹了口气,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,像是不忍多留一刻。
林清韵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久到夕阳最后一点余晖,从老槐树交错的枯枝间彻底漏尽,只在她脸上留下几道横斜破碎、渐渐模糊的光影。
院墙外面,隐约传来收晚工的仆役低低的、含混的说话声,夹杂着铁器或木桶碰撞的闷响。
更远处,不知哪个院落,有人压着嗓子,哼着一支听不清词句的、幽怨的民间小调,调子被风吹得断断续续,更添凄凉。
苏府的一切,仿佛都和往日一样。
安静得近乎冷漠,疏离得恰到好处,维持着一种表面上的、不冷不热的秩序。
她走回屋里,没有点灯,就在那片迅速浓稠的黑暗中,在硬邦邦的床沿上,直挺挺地坐了许久。
然后,她伸出手,探入枕头底下,摸索了片刻,摸出了那只灰色、粗布缝制的小钱袋,苏府管事按月发给她的月例。
袋子很轻,被她紧紧握在掌心里,掂了掂。
苏府按外院仆从的标准给她定量,不曾多给一分,也未曾克扣她一文铜板。
银钱本身,代表着一种冰冷而清晰的界限。
但林清韵住进这小院以来,除了那点微薄的月例,并没有真正接过府里什么能挣钱的活计。
直到前几日,她才鼓起勇气向苏瑾讨来了眷抄公文的差事,尚未领到酬劳。
如今她掌中这区区几钱散碎银角子,是她全部的积蓄,握在手里,轻飘得可怜,也沉重得压手。
她将那只空瘪的钱袋,仔细揣进袖中贴身的暗袋。
然后,站起身,推开房门,走到连接前后院的那道回廊,对着依旧沉默守在月亮门外的管事,端端正正地,行了一个礼。
“管事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干,但努力维持着平稳。
“我想……出门一趟,天色未黑透前,一定回来。”
管事看着她。
看着她微微泛红、分明强忍泪意的眼眶,看着她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形,看着她脸上那种混合了决绝与茫然的神情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她是苏府“收管”的人,不是囚犯,没有镣铐锁链。
苏小姐也从未明令禁止她出入。
只是……
看着她此刻的模样,管事那句到了嘴边的“小姐可知道?”
终究是没有问出口。
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了道路,低声道。
“姑娘……早些回来,莫教人……看见。”
林清韵低声道了谢,垂下眼,从他身边走过,脚步有些虚浮,却坚定地,走向通往后巷的那扇小门。
这些时日,他冷眼旁观,心里并非没有计较。
每次小姐让他往这院子里送东西,无论是书、布料、点心,还是那套笔墨纸砚,甚至那瓶冻疮药膏,回去之后,小姐总会看似不经意地问一句。
“林姑娘收到时……说了什么?脸色如何?”
问得平淡,目光却总会在他脸上多停留一瞬。
他在苏府做了近二十年,从老老爷在时就在,看着小姐长大。
他从未见过小姐对哪个人,如此细致,如此……上心。
那上心里,又分明缠绕着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,让他这做下人的,不敢深想,只能更加小心翼翼地行事。
林清韵独自走出苏府后巷那扇不起眼的小门。
早春的冷风,带着寒气未散的凛冽,迎面扑来,毫无遮挡地灌进她单薄的衣衫袖口和领口,将她瘦削的身板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她下意识地裹紧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月白褙子,可寒意依旧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