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点,日本陆军医院三楼的空气依旧弥漫着那股特有的、冰冷的消毒水味。
光线透过高高的窗户,在走廊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格子。
苏明哲准时出现在311病房门口。
经过门口士兵严格的检查和登记,他被允许进入。
每次踏入这个房间,他的心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轻浅,仿佛怕惊扰了什么,又怕闻到更多令人窒息的气息。
今天,当他推开虚掩的房门时,却看到了一幅与前几天略有不同的景象。
苏婉清没有蜷缩在床角,也没有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。
她靠坐在床头,身上盖着薄被,双手安静地交迭放在被面上。
午后的光线恰好落在她侧脸,勾勒出依然苍白却似乎比前几日多了些“生气”的轮廓。
她的头发被简单梳理过,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一下,露出光洁的额头和脖颈。
虽然依旧瘦得惊人,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,但至少,她是“坐着”的,并且……目光是朝着门口的。
听到开门声,她缓缓转过头来。
那双眼睛,不再完全是前几日那种涣散的、充满惊惧的空洞。
它们依旧很大,眼窝深陷,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,但此刻,那迷茫中似乎有了一点微弱的聚焦。
她的目光落在苏明哲脸上,停顿了几秒,像是在辨认,又像是在回忆。
然后,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,一个极其微弱、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,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响了起来:
“哥哥……你来了。”
苏明哲浑身一震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!
前几天他来时,婉清要么昏睡不醒,要么就是看着他很久很久,眼神挣扎痛苦,才勉强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,甚至有时完全认不出他。
而今天,她竟然主动叫了他,语气甚至带着一种近乎……平静的乖巧?
一股巨大的、混杂着心酸与狂喜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眼眶。
他快步走到床边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哽:
“婉清!是哥哥,哥哥来了!你……你今天感觉怎么样?”
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神色,不敢表现得太激动,怕吓到她。
苏婉清看着他,微微歪了歪头,这个动作依稀还有几分少女时的稚气。
她没有回答感觉如何,而是眨了眨眼睛,用那种带着困惑的、天真的语气问出了下一个问题:
“父亲呢?”
这三个字,像三根冰锥,猝不及防地狠狠刺入苏明哲刚刚涌起一丝暖意的心口。
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血色以rou眼可见的速度褪去,嘴唇微微张开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父亲……
巨大的悲恸和重压让他一时失语,只能怔怔地看着妹妹那双清澈却空洞的眼睛。
一直默默站在床尾附近的清泉军医见状,适时地走上前一步,用尽量平稳的日语低声对苏明哲解释:
“「苏先生,请不必过于惊讶和担忧。苏小姐目前的情况,从Jing神医学角度看,属于一种创伤后的‘选择性失忆’或‘解离性遗忘’。她的潜意识为了自我保护,避免被无法承受的巨大痛苦击垮,主动‘屏蔽’或‘隔离’了与某些极端创伤事件相关的记忆和认知。」”
他顿了顿,继续用专业而克制的语气说:
“「这未必是坏事,至少短期内,这层‘心理隔离’保护了她的Jing神不至于彻底崩溃。她现在正在尝试重新构建内心的秩序和安全感,寻找新的、不那么痛苦的‘心理锚点’。这个过程非常脆弱,我的建议是,暂时不要强行去唤醒或纠正她‘遗忘’的部分,那可能会引发更严重的Jing神崩溃。」”
苏明哲听着,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反复揉搓。
选择性失忆……
为了保护自己……
他看着妹妹那张写满困惑和等待答案的脸,巨大的心疼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将喉头的酸涩和眼眶的热意压下去,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、甚至带着点轻松的笑容,柔声对苏婉清说:
“父亲啊……父亲他去外地谈生意了。最近有一笔很大的生意,需要他亲自去处理。”
谎言脱口而出,每一个字都像沾着血与泪。
苏婉清眨了眨眼,追问道:“去哪里了?”
“……苏州。”
苏明哲几乎不假思索地接上,脑海里迅速搜索着可信的细节:
“去你陈伯父那里了。记得吗?以前经常来我们家,和父亲下棋的那位陈伯父?”
“陈伯父……”
苏婉清微微蹙起眉,似乎在努力从一片混沌的记忆碎片中打捞这个名字和相关影像。
几秒钟后,她的眉头稍稍舒展,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像是想起什么愉快小事的笑容:
“哦